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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重机枪手的传奇人生
2017-02-08 19:31来源:晋城党史网作者:石松峰 吴希莲  摄影:李艺平浏览数:52806 

——记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老战士,陵川县离休老干部裴东柱


18岁背着重机枪一日行军180里,新机枪手打出了老机枪手的水平/战场8年未曾脱衣睡觉/枪林弹雨杀敌无数却未被枪弹擦破一层皮/朝鲜战场改进坑道构筑法避免了巨大伤亡,荣获金日成颁发的军功奖章/转业地方创建“小淮海”,为陵川工业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成了赵树理的忘年交/朱德邀请他到家作客,赠他无价之宝/10年未领到一分钱退休工资,要去县委门口卖红薯/领一伙老干部来政府“告状”,儿媳妇要让警察把他弄回去/知恩图报,3000元特殊党费独树一帜。


作者石松峰左(1)与老战士裴东柱右(1)合影


一、为62年前牺牲的战友作证,讲述窦家山战役的悲壮和惨烈,看不住这个枪眼,连长要枪毙他

天还没亮,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裴东柱从睡梦中惊醒,他拿起听筒,里边传出一个女人激动的话音:“喂!您是裴叔吧?我是邯郸的刘坤存……”  

“啊!又怎么了?孩子。”

“我和我母亲已经买上去陵川的车票了,我要亲自上门去给您磕头感谢您!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终生难忘!”

裴东柱一听对方要来陵川给自己磕头感谢,急忙阻止道:“孩子,千万不要来感谢我!要感谢,应该感谢你们邯郸人民广播电台,感谢你们当地政府和民政部门认可我这个老党员、老战士的证言,认可共产党的天下是由像你父亲一样的千千万万的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

电话里的声音已抽泣得含浑不清:“不!我必须去把这个头给您磕了。我和我妈为了这个证明苦苦寻找了60多年,现在不仅全家知道了我父亲的下落,政府也认可了我父亲革命烈士的名份。”

裴东柱得知当地政府认可了她父亲的烈士名份,欣慰万分:“这个证明对你们母女来说已经太迟了,让你们受委屈了。今年我已经83岁了,再迟几年恐怕再也找不到一个知道你父亲下落的人了……你们不要来陵川,要去就去兰州窦家山你父亲冲锋牺牲的地方撮一把黄土带回家乡埋葬了,让烈士安息,不再做孤魂野鬼,也算是后人心灵的一个安慰。”

裴东柱放下电话,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那是一个月前2010年10月一个雨后的下午,一男一女两个外地人在山西陵川县城一边走一边打听:“裴东柱家在什么地方?”人们打量着被泥水湿透裤脚的一男一女,先是投去奇怪和审视的目光,然后迟疑地回答:“裴东柱?陵川好像没有姓裴的。”

此时,外地男人好像对这次的寻访产生了怀疑,向头发已经花白的女人问道:“你会不会记错,你父亲参军是在63军189师567团吧?”

女人肯定地答道:“记者同志,这还会错?60多年这个部队的番号是刻在我母亲和我的心上的!”

被称为记者的男人无不感慨地:“是啊!一个没有了丈夫,一个没有了父亲,这个番号对于你们来说早已是丈夫和父亲的代名词了。只要我们电台播出的稿件无误,陵川这个裴东柱应该和你父亲在一起当兵。”

他们边走边继续问寻:“老乡,一个叫裴东柱的老革命住在哪里?”

路人思索片刻:“陵川只有一家姓裴的,你们是不是找裴国平、裴秀云他爸爸?”

他们云里雾里的,不知道裴国平、裴秀云是谁,一个劲儿地重复:“裴东柱,裴东柱!当过兵,解放战争时期的一个重机枪连连长。”

又有路人凑上来说:“是!就是裴国平、裴秀云他爸爸,机械厂的老支书、老厂长。”

更有热情者补充道:“嗨!咱县妇联会主席孙小光的老公公嘛!一直往北走,半坡上右边那个胡同里,很近!”

在人们的指引下,访客来到北关社区小岭巷一个普通院落的门前,大门敞开着,俩人进去叩响了堂屋虚掩着的门。

“谁呀?进来就是啦,还敲啥门?”一个洪亮直爽的河南口音从屋里传出来。

访客推门进来,站在面前迎接他们的是一个身躯高大、浓眉宽鼻、精神矍烁的老者。

女人望着老人慈祥的面孔:“老叔!您就是在63军189师567团当兵的裴叔叔吧?”眼里闪动着泪光。

老人先是有点茫然,用手往后捋了捋发质坚硬且已灰白的大背头:“啊!我是裴东柱,在63军189师当过兵。”

“裴叔,我们可算找到您了!我叫刘坤存,这次和邯郸广播电台的记者,从河北专门来找您的。”说着竟然不由自主地抽泣起来。

裴东柱左手握着刘坤存的的手,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深情地安慰道:“孩子,什么事?你们坐下慢慢说。”

刘坤存真像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在父亲面前泣不成声。

是一旁的记者向裴东柱讲明了这次远道而来的原委:刘坤存从出生就没见过父亲的面。几十年只听母亲说父亲刘清义1946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在63军军长郑维山部下的189师567团1营3连当兵,一走60多年杳无音讯,孤儿寡母受尽了煎熬。别人的父亲当兵打天下,抑或转业回地方与亲人团聚,抑或战死沙场成为革命烈士,均有个名份。而自己的父亲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民政部门连个名字都查不到,更别说享受国家什么优抚待遇了。甚至还被人们猜测,不是当了逃兵,就是被国民党军俘虏去了台湾。历次政治运动,父亲的身份成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事。委屈、受辱、忿懑与不甘如影随形了她们母女60多年。

岁月悠悠,时光荏苒。2010年10月的一天,刘坤存偶然在电台广播里收听到关于解放军老战士裴东柱的事迹,那个在脑海里背诵了千万次的部队番号突然像电光火石一样从广播里跳跃出来,压抑、无望、冷却了几十年的心宛如雪藏已久的一颗烟花,瞬间被点燃,喷发出无比炽热和炫斓。刘坤存向母亲通报了这一消息,80多岁久病在床的母亲竟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催促女儿去电台查找播出稿件,并得到邯郸人民广播电台领导的大力支持,派记者与刘坤存专程来陵川找裴东柱了解刘清义的下落。

得知事情原委,裴东柱对刘坤存母女的境遇和不幸深表同情,先让老伴师金荣为客人沏茶,自己与他们对面坐下:“60多年了,时间太长了,让我想想……”

裴东柱习惯性地向后摩挲一下气质非凡的灰白色头发,又下意识地捏捏下巴,“刘清义?刘清义、刘清义……”竭力回忆60多年前的情景。

“有!有!我们567团第一营有一个叫刘清义的人。我是一连,他是三连。”

“对!对!我爸爸是三连。裴叔,您和我爸是一起参军的吗?”

“不!好像他比我要大一两岁,他参军要比我早。我和他有过接触。”

“有过接触?这么说您还认识我父亲啦!”

裴东柱一边回忆一边说:“在外当兵的人很恋老乡,只要一听口音相近,总要上前打问,相互介绍。我是河南安阳,他是河北邯郸,就是隔了条省界,口音几乎一样。我和刘清义就是听口音相互问候认识的。我记得打太原的时候刘清义还在。”

刘坤存盯着裴东柱的脸,边听边点头,生怕漏掉一个字:“打太原的时候还在?您见到他了吗?”

裴东柱略微停顿一下讲道——

1948年10月太原战役开始,到1949年3月底,华北军主力部队在毛主席和朱总司令指挥下,共集结了3个兵团、10个军、36个步兵师、1300多门火炮,连同中央军委补充的15000名新兵和傅作义部队改编的4个师,25万人对太原形成了合围。打双塔寺时,我们一连和三连在东山一起战斗。当时我是重机枪班班长,战斗间歇时,刘清义背着步枪跑到我的工事前,看我养护我的马克沁重机枪,好像他对这个德国产的重机枪很感兴趣,指着已被我军一炮打了一个豁口的双塔寺北塔问我,你这家伙能不能打到那塔上去?我说自从双塔寺进入我的射程之后,阎军在塔内固守的一个连,没一个人敢露头。他惊奇地,哟!这么厉害!我说一挺重机枪顶你们一个步枪排,要不怎么叫人命收割机呢!

1949年4月下旬太原战役结束,紧接着进军甘肃打兰州。一路上我背着60多斤重的马克沁重机枪(连同底座和支架一共120斤),由于长年超负荷行军,双脚的后跟早已没有了肌肉,只剩一个死皮空壳子,每走一步都像骨头直接杵着地,钻心地疼。8月初到了六盘山一个叫东道岭的地方,我几乎一步都走不动了,两天两夜那真是鬼都不走的路,但又绝不能停下行军的脚步坐下来歇歇,只好前脚掌着地与全脚着地这样交替着向前走。当时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打败蒋家军,解放全中国。想着只要往前走一步,离胜利就近一步。在窦家山战役开始前,我还看见刘清义从后面赶上来和我们打招呼,非要替我背会儿重机枪不可,我咬着牙坚持着紧跟大部队的步伐对他说:不用,我能行!你往前面走吧,你们三连在前头。他扭头向我挥了挥手,大步往前去了。

“那后来呢?”刘坤存脸色凝重起来。

“后来,”裴东柱将目光从刘坤存脸上移开,停顿了几秒钟,口吻深沉起来——

窦家山战役非常惨烈。窦家山在兰州东南10公里处,海拔2000米,如果攻下它,就等于砸开了兰州的东大门。守敌是马步芳的主力100师两个团和青海保安团。这是一伙骑着马,露着一条胳膊,拿着大砍刀善于打近战的亡命徒。他们狂妄地叫嚣,十万解放军也打不下窦家山。

彭德怀和杨得志把主攻任务交给了我们63军,并亲自点名让擅打山地战的189师566团担任主攻团,565团为助攻团,我和刘清义所在的567团为第二梯队。窦家山阵地上有密如蛛网的铁丝网和蜂窝似的地雷区,铁丝网和木桩上还挂着航空弹,每枚航空弹又连接着几枚地雷,只要一踏响地雷,就会引爆其它地雷和航空弹,杀伤半径在30米以上。

566团领受任务后,将突击连定为三连。三连是红军连,解放太原时荣获“立功太原”的大旗。连长王殿忠和指导员组织全连精心准备,并举行授旗仪式。指导员对旗手说:这是胜利的红旗,引导部队前进的红旗。红旗上沾满了烈士的鲜血,你举到哪里,部队就冲到哪里;红旗是炮弹的眼睛,你插到哪里,它的前方就是炮兵火力集中射击的目标。旗手接过红旗坚定地说:人在红旗在,人在红旗向前推!

任务明确后,各部队不分昼夜做战前准备。主攻团和助攻团挖掘了4条各500米长的交通壕,直逼敌人阵地的外壕。我们567团构筑了两条长1500米的交通壕,并调集了78门各类大炮。我们全团18挺重机枪在阵地上一字排开。25号上午10点25分,窦家山总攻开始,一时间炮声、枪声、喊叫声、马嘶声震天动地,山峦沟壑卷起了巨浪狂潮。不到半小时,就摧毁了敌人的大部分攻势和火力点,战士们紧跟延伸的炮火,把红旗插在了敌人的前沿阵地上。

凶恶的敌人在督战队的威逼下,成群结队地从纵深阵地冲出来,企图封堵我军打开的缺口,正好暴露在我军炮兵的有效射程之内,被一一压制回去。又经过近半个小时的激战,窦家山前沿阵地被我们踩在了脚下。敌人不甘心失败,在轻重机枪的掩护下,一个个袒胸赤膊,高举大刀冲了过来,妄图把失去的阵地重新夺回去。激战中,连长王殿忠受了重伤,情况十分危急。旗手也多处受伤,浑身是血,但他拼尽最后的气力,身子一缩把红旗插在了阵地上。战士们见红旗在阵地上矗立不倒,冲啊!杀啊的嘶喊声再次在山谷间回荡起来,潮水般涌向敌人阵地的纵深处。

恰在这时,前方几百米处,敌人暗堡里的火力点复活了,机枪喷着火舌,冲在最前面的战友倒下十几个,我们一连的指导员刁喜珍急红了眼,朝我吼道:裴东柱!你给我看住这个枪眼,看不好我枪毙了你!

我说:指导员你放心!能叫敌人打死我,也不会让你枪毙我!我趴在用土堆起的机枪掩体后,迅速定好标尺,瞄准地堡的枪眼,哒哒哒哒……以每分钟600发的射速将100多发7.92毫米的子弹射向敌人的暗堡,顿时敌人的射击孔变成了一个悄无声息的黑窟窿,战士们乘机从暗堡前穿插向前冲锋。这时指导员拎着手枪又在我身边吼道:裴东柱,好样的!打完这仗老子给你请功!

不到一个小时,一箱子子弹打完,机枪套筒里的冷却水一点都没有了,枪筒发红了。我急得满头大汗,生怕敌人的枪眼再射击出子弹来,朝旁边的战士喊:尿!尿!谁有尿?两天两夜战士们没吃没喝,谁还有尿尿出来?

此时,我分析地堡里不会有活人了,从机枪后一跃而起,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惊奇的举动,从地上抓起几颗手榴弹,箭一样向敌人的暗堡冲去。进去地堡里看到狭小的空间里已填满了敌人的死尸,角落里的一只煤油桶分外显眼,我提起来晃了晃,还有多半桶水,如获至宝,又挨个儿在死人的口袋里摸,摸出了十几块饼干,有的还带着血。我揣着饼干拎着半桶水返回阵地,不仅解决了冷却水的问题,十几个战士每人分到一块饼干,还喝了两口桶里的浑泥水,顿时来了精神。

就在此节骨眼上,前方右侧的山沟里突然蹿出敌人的一个骑兵小分队,大约有四五十人,骑着马,抡着砍刀吼叫着,像突发的山洪冲进我军的人群中横劈竖砍。钢刀砍在战士的身上,疼在我心上;马蹄踏在烈士的遗体上,我的泪往肚里流。

只听连长声嘶力竭地朝我喊道:机枪手,给我消灭这群野兽!

我将枪口抬高半寸,瞄准这堆人马一阵速射和点射,半支烟时间一链子弹(250发)只打了不到半链,敌人连人带马丢下三四十具死尸,调转马头从原路逃走了。

从此往后的5个多小时,我用重机枪看守的这片阵地,不仅敌人的暗堡没有再复活,留在阵地上的死尸都一直没敢来收。189师在这场血战中持续了7个多小时,到下午5点多,共打退敌人的反扑20多次,终于占领了窦家山全部阵地,打开了兰州的东大门。

裴东柱讲述到这里,刘坤存再也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裴叔,这场战斗下来,您还见过我的父亲吗?”

裴东柱轻轻地摇头:“没有。下来咱团首长和战友们说,刘清义在这场战斗中牺牲了。”

刘坤存似乎早已预料到了父亲的结局,两行悲伤的泪水从泛红的眼中缓缓流下,一直到嘴角:“您说当时对牺牲了的人,最后就没有做个统计和记录?”

“有,肯定有!但肯定不会统计完全,敌我的尸体交叠在一起,有的四肢不全,有的面目全非,很难统计准确。同时谁也不敢保证能把这个记录一直保存到战争结束。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无名烈士!”

刘坤存用试探的口气问道:“裴叔,您能不能给我们做个我父亲在窦家山战役中牺牲的证明?”

裴东柱一下从沙发里站起身来:“能!咋就不能?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需马革裹尸还。当开口时必开口,数年之后更向谁?这个证明我给你打!”

裴东柱拿出纸笔,以一个老共产党员、老战士的身份给来访者郑重地写下这样的字据:

兹证明中国人民解放军19兵团63军189师567团1营3连战士刘清义同志在1949年8月解放兰州窦家山战役中光荣牺牲。

证明人:原中国人民解放军野战部队19兵团63军189师567团1营机炮1连6班班长 裴东柱

裴东柱让老伴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硕大的手章盒子,取出名章,蘸蘸印泥,又在嘴上呵了呵,用力地在落款处摁下了印记。

刘坤存带走这份证明的一个月后便给裴东柱打来了那个凌晨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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