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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激流归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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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2-03-22 00:00
    一九七八年五月,我有机会重新登上井冈山,回到阔别五十年的革命圣地,一一重访了当年战斗过的旧址、遗迹。特别是在砻市(今宁冈)的会师桥头,在召开庆祝会师大会的建军广场,在毛泽东同志和朱德同志第一次见面的龙江书院,故地情景,勾起我对多少往事的回忆。毛泽东同志、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他们高大的革命形象,在我脑海里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使我永远不能忘怀。从潮汕失败到井冈山会师这段历程中,我是在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领导的部队中工作。这两位令人崇敬的杰出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在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国民党叛变革命,南昌起义部队进军广东又遭失败之后,以非凡的英雄气概和革命胆略,冲破千难万险,为保留革命火种,继续高举南昌起义所开创的我党独立领导武装斗争的旗帜;为改造旧式军队和建设无产阶级的新军队;为实现从城市到农村、从正规战到游击战的战略转变;为率领我们登上井冈山与毛泽东同志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胜利会师,作出了巨大的贡献。现在,时间过去了半个世纪,经过历史的检验,这两位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所立下的不朽功绩,已经成为矗立在人们心目中的丰碑。
      正确的决策
  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在周恩来同志和朱德、贺龙、叶挺、刘伯承等同志领导下,胜利地举行了南昌起义。当时我在起义军领导机关——前敌委员会的警卫队当班长。八月三日起义军开始向广东进军。九月二十三、二十四日占领潮州、汕头以后,我们这个排奉命留在潮州,担负后勤部门和物资仓库的警卫任务。
  正当后勤人员在潮州城内忙于筹粮、筹款和收集军用物资的时候,大约是九月二十七、八日,从前方传来了隆隆炮声,我们知道,这是起义军向揭阳、汤坑(今丰顺)地区的敌人发起进攻了。当时广东境内的主要敌人是国民党第八路军。我们满怀信心地期待着:只要战斗进展顺利,把广东境内的反动部队打垮,就可以重整旗鼓,以广东为基地,组织第二次北伐了。
  九月三十日早晨,炮声突然由远而近,并且愈响愈烈。接着,我们的一些零散部队撤下来了。从他们的口中得知,我军进攻敌陈济棠师和薛岳师,起初节节胜利,后在汤坑附近受挫,伤亡很大,部队正在后撤。就在当天的上午,潮州城郊也响起了激烈的枪声,敌第八路军副总指挥黄绍竤亲率三个师,正沿韩江西岸向潮州扑来。我留守潮州的战斗部队,仅有第二十军第三师的第六团一部分和教导团一个总队,仓卒应战,坚持到黄昏,不得不撤出潮州城。因为事先完全没有估计到要撤退,后勤部门已经筹集到的大批冬衣、物资和几十万元军饷,绝大部分都丢掉了。我们撤出潮州时,得知敌人在帝国主义军舰配合下,已经攻入汕头,到汕头去找革命委员会是不行了。于是我们在后勤部长带领下,找到了几只船,东渡韩江,向饶平(今三饶)前进,打算经饶平去三河坝,同第十一军二十五师和第九军教育团会合。从潮州到饶平多是山道,我们每人负重七八十斤,走得非常吃力。途中,又传来一个更加不利的消息:革命委员会撤出汕头西进至乌石一带,与从汤坑转移来的主力部队会合后,被敌人重兵围攻,遭到覆灭性的失败。这一连串不幸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使我们感到意外地震惊。
  我们到达饶平时,二十五师和教育团已先撤到饶平。原来,他们在三河坝和敌人激战了三天三夜,在朱德同志的卓越指挥下,仗虽然打得十分艰苦,但打得非常出色,给进攻之敌钱大钧部两个多师以很大杀伤。他们得知汕头方面的消息不好,便主动转移到饶平。这时,师和团的建制还存在,约两千人。加上从潮汕撤下来的零散部队和人员,共有两千五六百人。
  当时我们这支队伍的处境极端险恶。敌人的大军压境,云集于潮汕和三河坝地区的国民党反动军队有五个多师,共约四万人左右,其势汹汹,企图完全消灭我军,扑灭革命火种。从内部来说,我们的部队刚从各方面会合起来,在突然遭到失败的打击之下,不论在组织上和思想上都相当混乱。这时与周恩来等同志领导的起义军总部已失去联系,留下来的最高领导人就是第九军副军长朱德同志。虽然下面的部队绝大部分都不是他的老部队,领导起来有困难,但在此一发千钧之际,他分析了当前的敌我情况,作出了正确的决策。
  朱德同志认为,起义军主力虽然失败了,但“八一”起义这面旗帜绝对不能丢,武装斗争的道路一定要走下去。现在的情况是,反革命军阀部队已经云集在我们周围,随时都可能向我们扑来,我们必须尽快地离开这里,甩开敌人重兵,摆脱险恶的处境,否则我们将有全军覆灭的危险。在当时条件下,能脱离险境和保存力量就是胜利。于是,朱德同志率领我们在饶平略事整顿后,立刻出发,经平和、永定、象洞向西北转移。一路急行军,排除沿途反动地方武装的堵截,于十月十六日到达闽赣交界的武平。
  我们向西北转移的行动,很快被敌人发觉了。他们立即派钱大钧部的一个师,紧紧尾追,十月十七日追至武平城,逼着我们不得不在这里打了一个退却战。朱德同志指挥部队打退了敌人两个团的进攻,随后命令我们这个排占领武平城西门外的山坡,掩护大队转移。敌人进入武平城后,追出西门,遭到我们的阻击,又退回城里去了。我们排在完成掩护任务后,立即紧跟大队行进。由武平城向西北走十多华里,进到石径岭附近,这里都是悬岩峭壁,地形十分险要,只有一个隘口可以通过,却被反动民团占据了。这时,朱德同志突然出现在队前,他一面镇定地指挥部队疏散荫蔽,一面亲自带领几个警卫人员,从长满灌木的悬崖陡壁攀登而上,出其不意地在敌人侧后发起进攻,敌人惊恐万状,纷纷逃跑,给我们让开了一条前进的道路。当大家怀着胜利的喜悦,通过由朱德同志亲自杀开的这条血路时,只见他威武地站在一块断壁上,手里掂着驳壳枪,正指挥后续部队通过隘口。
  这次战斗,我亲眼看到朱德同志攀陡壁、登悬崖的英姿,内心里油然产生了对他无限钦佩和信赖之情。记得我第一次见到朱德同志,是在南昌起义开始发动的时候。八月一日晨二时前后,我所在的警卫队,奉总指挥部的命令,去策应朱德同志领导的军官教育团起义。我们跑步进入阵地后,按照上级部署向营地上空打了一排枪,短时间的沉寂后,很快听到教育团营地吹起了欢迎号声,接着,看到一队武装士兵,护送着一位身材魁伟、仪表威武、蓄着胡须、年约四十岁左右的军官走了出来。人们说,这就是军官教育团团长兼南昌市公安局长朱德同志。他态度和蔼,满面笑容,频频向我们招着手快步走过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经过这次石径岭隘口的战斗,我才发觉,朱德同志不仅是一位宽宏大度、慈祥和蔼的长者,而且是一位英勇善战、身先士卒的勇将。
就在掩护大队撤出武平战斗时,我第一次负了伤。一颗子弹从我右耳上侧头部颞骨穿了过去,当时我只觉得受到猛烈的一击,就倒了下来,动弹不得,但心里却还明白。依稀听得排长说了一句,“粟裕呀,我不能管你啦。”他卸下我的驳壳枪,丢下我走了(这个排长后来自行离队了)。当我稍稍能动弹时,身边已空无一人。只觉得浑身无力,爬不起来。我抱着无论如何要赶上队伍的信念,奋力站了起来,可是身子一晃,又跌倒了。只好顺着山坡滚下去,艰难地爬行到路上,却又滑到了路边的水田里。这时,有几个同志沿着山边走过来,帮助我爬出水田,替我包扎好伤口,又搀着我走了一段路,终于赶上了部队,当看到朱德同志在石径岭战斗中的英雄形象时,受到很大鼓舞,增强了战胜伤痛的力量。
  在朱德同志的指挥下,经过武平和石径岭战斗,我们疾速进入赣南山区,摆脱了国民党反动派的追兵。 真正的英雄
  自从蒋介石、汪精卫相继叛变革命以后,乌云笼罩着天空,全国一片白色恐怖,反革命势力无比猖撅。在这黑暗重重、前途茫茫的严峻时刻,我们这支南昌起义保存下来的部队,在江西境内,赣南山区,边打边走。我们从武平经筠门岭、寻乌、安远、三南(定南、龙南、全南)等县境,向信丰以西的大庾岭山区挺进。部队在孤立无援和长途跋涉中,困难愈来愈多,情况也愈来愈严重。我们虽然摆脱了国民党反动派的重兵追击,但一路上经常遇到地主武装、反动民团及土匪的袭击和骚扰,特别是三南地区地主土围子和炮楼很多,不断给我们造成威胁和损耗。为了防备地主民团的袭击和追踪,我们有意避开大道和城镇,专在山谷小道上穿行,在山林中宿营。此时已是十月天气,山区的气温低,寒冷、饥饿纠缠着我们,痢疾、疟疾一类流行病折磨着我们。更重要的是,大革命失败之后,全国革命处于低潮,南昌起义军主力又在潮汕遭到失败。在这种情况下,革命的前程究竟如何?武装斗争的道路是否还能坚持?我们这支孤立无援的部队,究竟走向何处?这些问题,急切地摆在每个起义战土面前。
  严酷的斗争现实,无情地考验着每一个人。那些经不起这种考验的人,有的不辞而别了,有的甚至叛变了。不仅有开小差的,还有开大差的,有人带一个班、一个排,甚至带一个连公开离队,自寻出路去了。其中也有一些人后来又重返革命部队,继续为革命工作。我们这支队伍,人是愈走愈少了,到信丰一带时只剩下七八百人。不少人对革命悲观动摇,离队逃跑,特别是那些原来有实权的带兵的中高级军官差不多相继自行离去,给部队造成了极大的困难,使部队面临着瓦解的危险。
  在这难以想象的时刻,我们的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真是象青松那样挺拔,象高山那样耸立,他们坚决率领这支革命队伍,坚持走武装斗争的道路,成为整个部队的中流砥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时如果不是朱德同志的领导和陈毅同志的协助,这支部队肯定是要垮掉的。当然,有些同志也可能走上井冈山,但作为一支部队是不可能保存下来的。
  我们的朱德军长,在向西转移的过程中,总是满怀信心地走在队伍的前面。虽然大敌当前,处境险恶,他却神态镇静,无所畏惧,始终以无产阶级革命家的胆略和气魄,尽力教育部队和掌握部队。他经常在基层军官和士兵中,一路行军,一路给大家讲革命道理,指出革命的光明前程,提高大家的革命觉悟和坚定大家的革命意志。在旧军队里,官兵上下之间等级森严,生活待遇悬殊。但我们看到身为军长的朱德同志,却过着和士兵一样的简朴生活,和士兵一样吃大锅饭,一样穿灰色粗布军装。行军时,他有马不骑,和士兵一样肩上扛着步枪,背着背包,有时还搀扶着伤员、病号。他的一言一行,深深地感动着大家,对稳定军心起了极大作用。大家不仅把他看作是这支部队的最高领导,而且简直看成是我们这个革命集体的好“当家”。
  这时候,在师、团级政工干部中,只剩下七十三团指导员陈毅同志了。他挺身而出,积极协助朱德同志带领部队。陈毅同志是在十分困难的条件下开始和坚持工作的。那时候他来到部队不久,上下关系都很陌生,职务也不很高,再加上他是搞政治工作的,当时政治工作人员是不被人们所看重的。尤其是潮汕失败之后,部队面临着极端严重的处境。在这一系列的不利情况下,陈毅同志完全以他坚强的革命精神和实际行动,逐渐在部队中建立起威信。后来我们知道,南昌起义时陈毅同志正在武汉,是武汉军政分校党的负责人。八月二日他奉中共中央军委命令,从武昌乘船沿江东下,急赴南昌。但当他克服沿途阻扰到达南昌时,起义军已于前一天全部撤走了。陈毅同志又不顾一切艰险,日夜兼程向南追赶,闯过了沿途军阀部队、地方民团的盘查和搜捕,终于在临川、宜黄地区赶上了正在进军中的起义部队。前委书记周恩来同志亲自分配他到号称“铁团”的主力部队七十三团去当指导员,并笑着对他说,“派你干的工作太小了,你不要嫌小。”陈毅同志爽朗地回答说:“什么小不小哩!你叫我当连指导员我也干,只要拿武器我就干。”后来陈毅同志回忆这段历史曾说:“我那时在部队里是没有什么地位的。我来部队也不久,八月半赶上起义部队,十月初就垮台了。大家喊我是卖狗皮膏药的。过去在汉口的时候,说政治工作人员是五皮主义:皮带,皮鞋、皮包、皮鞭、皮手套。当兵的对我们这些政治工作人员就这么说:‘在汉口、南昌是五皮主义,现在他来卖狗皮膏药,不听他的。’失败后,到了大庾(今大余),那些有实权的带兵干部,要走的都走了。大家看到我还没有走,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所以我才开始有发言权了,讲话也有人听了。”回想起来,我认识和钦佩陈毅同志,也正是从信丰、大庾开始的。
  陈毅同志首先对那些悲观动摇、企图逃跑的人进行了不调和的斗争。当时黄埔军官学校出身的一些军官,其中包括七十三团的七连连长林彪,来找陈毅同志,表示要离开队伍,另寻出路。而且还“劝”陈毅同志也他们一起离队。他们说:“你是个知识分子,你没有打过仗,没有搞过队伍,我们是搞过队伍的,现在队伍不行了,碰不得,一碰就垮了。与其当俘虏,不如穿便衣走。”陈毅同志坚定地回答说:“我不走,现在我拿着枪,我可以杀土豪劣绅,我一离开队伍,土豪劣绅就要杀我。”陈毅同志更严肃地告诫他们:“你们要走你们走,把枪留下,我们继续干革命。队伍存在,我们也能存在,要有革命的气概,在困难中顶得住,个人牺牲了,中国革命是有希望的。拖枪逃跑最可耻!”陈毅同志的这一席话,不仅痛斥了动摇逃跑分子的可耻行为,而且充分表达了他在险恶的环境里坚持革命到底的顽强决心。
  一九二七年十月下旬,在信丰城西约二十多里的一个山坳中,朱德同志亲自主持召开了一次具有重要意义的全体军人大会。在这次大会上,朱德同志首先宣布,今后这支队伍就由他和陈毅同志来领导。他大义凛然地说:“愿意继续革命的跟我走,不愿革命的可以回家,不勉强。”并恳切地动员大家:“无论如何不要走,我是不走的。”接着,朱德同志以他的远见卓识,发表了非常深刻的讲话,鲜明地回答了当时大家心坎里郁结着的问题。
  朱德同志拿俄国革命胜利所走的曲折道路作比喻:“一九o五年的俄国革命失败了,留下来的‘渣渣’就是十月革命的骨干。我们这一次就等于俄国的一九o五年,我们只要留得一点人,在将来的革命中间就要起很大的作用。过去那个搞法不行,我们现在‘伸伸展展’来搞一下。”
  他还卓有预见地指出:“蒋桂战争一定要爆发的,蒋冯战争也是一定要爆发的。军阀不争地盘是不可能的,要争地盘就要打仗,现在新军阀也不可能不打。他们一打,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发展了。”
  朱德同志这些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精辟地剖析了当时的政治形势,展示了革命必然要继续向前发展的光明前景,令人信服,感人至深。陈毅同志对之作了极高的评价。他曾经说,朱德同志的这次讲话,是讲了两条政治纲领,我们对部队进行宣传教育,就是依据这个纲领作些发挥工作。
陈毅同志也恳挚地开导大家说:“南昌起义是失败了,南昌起义的失败不等于中国革命的失败。中国革命还是要成功的。我们大家要经得起失败局面的考验,在胜利发展的情况下,做英雄是容易的,在失败退却的局面下,做英雄就困难得多了。只有经过失败考验的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我们要做失败时的英雄。”
  从这次全体军人大会以后,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才真正成了我们这支部队的领袖,我们这支部队也渡过了最艰难的阶段,走上了新的发展的道路。但是,就在大多数同志对革命的信心加强起来的时候,动摇已久的林彪还是开了小差。当部队离开大庾县城的那天,他伙同几个动摇分子脱离部队,向梅关方向跑去。只是因为地主挨户团在关口上把守的紧,碰到行迹可疑的人,轻则搜去财物痛打一顿,重则抓起来杀头,林彪感到走投无路,才又被迫于当夜返回部队。四十四年后的“九•一三”事件,林彪在叛逃中自我爆炸。陈毅同志回顾过去历史时指出:“南昌暴动,上井冈山,林彪起过什么作用?他根本是个逃跑分子。”可是林彪死党及“四人帮”为了篡党夺权的需要,竟然百般美化林彪,大搞伪造党史和军史的阴谋活动,说什么南昌起义失败后,是林彪把保存下来的部队带上井冈山,和毛泽东同志会师的。这简直是对历史的无耻歪曲和篡改。
  铁的事实告诉我们:真正的革命英雄,不是别人,乃是百折不挠、大义凛然的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乃是那些对革命坚定不移、为革命英勇献身的战士。
     大庚整编
  一九二七年十月底,我们的队伍从信丰来到了赣粤边境的大庾地区。正如朱德同志所预料,国民党新军阀各派之间矛盾重重,这时候,继宁汉战争之后,又爆发了粤系、桂系、湘系军阀的混战。他们忙于互相争夺,不得不暂时放松了对起义军的追击。朱德、陈毅同志便利用这个间隙,领导部队进行了一次整顿和整编。
  总的来说,我们这支队伍在党的领导下,经过北伐战争和南昌起义的锻炼,是一支革命的武装。但是,它的基础是旧军队,还保留着旧军队中固有的那些不良制度和不良作风。在政治上,党对军队的领导还是薄弱的。在组织上,部队的成分比较复杂,虽然大部分是贫苦农民出身,一部分是革命知识青年,但兵痞、流氓也占一定的数量,在未经改造之前,他们常常成为害群之马。在思想作风上,军阀主义习气象毒菌一样腐蚀着部队的肌体。从饶平到大庾约一个月的进军中,环境异常恶劣,上述这些不良因素给部队带来了更大的损害,如果不坚决加以改造和整顿,这支队伍不但不能继续执行革命任务,战胜凶恶的敌人,甚至部队本身能否存在下去也成了问题。
  这次整顿和整编部队,实际上是从信丰整顿纪律开始的,本来,在向西转移的一路上,破坏群众纪律,甚至敲诈勒索、抢劫财物的事件就时有发生,大多数同志对此现象十分气愤和不满。但是由于原建制多已失去组织领导作用,有的军官甚至怕坏分子从背后打黑枪,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过问,以致这些违犯政策纪律的行为,未能及时制止和处理。当部队进入信丰城的时候,破坏纪律的行为就更严重地暴露出来了。这座县城里,有商店、酒楼、当铺和钱庄。部队刚一进城,少数坏家伙钻进酒楼饭馆里去大吃大喝,吃完把嘴一抹就走,有的还闯进当铺,把手榴弹往柜台上一放,故意把导火索掏出来:“老板,称称有多重,当几个钱零花。”这些人的恶劣行径,简直和军阀队伍一样,影响极坏。
  面对部队的这种严重情况,陈毅同志当机立断,要号兵吹紧急集合号,并叫传令兵传达发生敌情和转移出发的命令,带起队伍一口气跑出信丰县城约十多公里,走到一个山坳里的平地上才停止下来。就是在这里,举行了我前面所说的那一次具有重要意义的信丰全体军人大会。在大会上,陈毅同志宣布了革命纪律,斥责了破坏团结、煽动逃跑、抢劫勒索、严重损害军誉的三个最坏的家伙,当场宣布执行严肃的革命纪律,大长了革命的正气,刹住了破坏纪律的歪风。这是陈毅同志第一次和全体同志见面,大家都被他这种果敢机智的领导所震动,为有这样的一位有才能、有魄力的同志来协助朱德同志领导部队,从内心里感到喜悦。
  全体军人大会之后,为了进一步从政治上、思想上、组织上加强部队的建设,我们便到大庾地区驻下来,对部队继续进行比较全面的整顿和整编。
  这一次整顿,重点是加强党对部队的领导。首先,由陈毅同志主持,整顿了党、团组织。南昌起义,虽然开始了我们党独立领导军队的新时期,然而,当时这支部队只是在上层领导机关和军官中有少数党员,在士兵中,除了象我所在的这个排,因为前身是二十四师的教导队,是由“马日事变”后从两湖逃出来的部分学生和工人干部组成的,全部是党、团员外,一般是没有党、团员的。因此党的工作不能深入到基层和士兵中去。经过这次整顿,重新登记了党、团员,调整了党、团组织,成立了党支部。记得当时部队还有共产党员五六•十人,党员人数不到群众的十分之一。那时候我们还不懂得应当把支部建在连上,但是实行了把一部分党、团员分配到各个连队中去,从而加强了党在基层的工作,这是对于这支部队建设具有重大意义的一个措施。
  与此同时,整个部队也进行了统一的整编,共组成七个步兵连。我被分配到五连任指导员,连长是耿凯同志。(他是朱德同志领导的教育团的学生,后来牺牲了)。另外还有一个迫击炮连,一个重机关枪连,总共九个连,合组成一个团。这支队伍虽小,目标却是很大的。各地国民党反动势力,都知道我们是南昌起义剩下来的贺、叶部队,是共产党领导的一支革命武装。我们走到哪里,就有地主民团给国民党通风报信。为了缩小目标,便于荫蔽,我们便取用“国民革命军第五纵队”番号,司令是朱德同志,对外化名王楷(因朱德同志的号叫玉阶而化此名),指导员是陈毅同志,参谋长是王尔琢同志。
  自饶平出发以来,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一直很重视部队的政治思想工作,他们常常到基层军官和士兵中去耐心地进行说服教育。现在整顿了党的组织,重新整编了部队,他们就能够依靠和发挥组织的作用,更好地加强部队的政治思想工作。潮汕失败,我们算是打了大败仗,几乎全军覆没,一路来部队情绪低沉。经过这一段的工作,部队逐渐活跃起来,人们不再是愁眉苦脸了,议论声,谈笑声,常常在部队中回响,初步显示了政治工作的强大威力。同时,转战赣南山区时走散和离队的人员,因为到处遭到反革命势力的追捕,有些人又陆续返回部队,这一事实,也从反面教育了大家。从此,部队的组织状况和精神面貌都大为改观,团结成了一个比较巩固的战斗集体。这时全团虽然只有七八百人,比起饶平出发时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但是就整体来说,这支队伍经过严峻的锻炼和考验,质量更高了,是大浪淘沙保留下来的精华,已成为不灭的革命火种。这次大庾整编,是我们这支部队改造的重要开端。我军的完全改造,是上井冈山以后在毛泽东同志领导下实现的。
  这时候还处于建军初期,我们党还缺乏建设一支无产阶级领导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新型的革命军队的经验。而建设这种军队的一整套方针路线,是上井冈山后,在毛泽东同志的领导下,从实践上和理论上全面、系统、正确解决的。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在领导起义部队西进的战斗历程中,为我军的建设贡献了宝贵的经验,他们都不愧为我军杰出的创始者之一。上山打游击
  在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的领导下,我们这支部队随即开始了对新的革命道路的探索。十一月上旬,我们离开大庾县境,来到了湘、粤、赣三省交界处崇义县以西的上堡,文英、古亭地区。这里在大革命时期,农民运动高涨,革命影响较深,群众基础较好,又是一片连绵不断的山区,便于部队隐蔽活动。这时军阀混战方酣,湘、粤、赣的大小军阀都卷入到这场战争里去了。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决定部队进入山区,发动群众,开展游击战争。我们首先打走了占山为王、杀人放火、作恶多端的土匪何其朗部,收缴了地主的武装,控制了这个山区。同时整顿了原来的关卡,收了点税,解决部队的给养。部队除了出操上课进行政治和军事训练外,以连、排为单位分散活动,帮助农民生产劳动,向群众宣讲共产党是为穷人谋利益的,我们是为穷人打天下的,穷人多,革命一定胜利等革命道理。在此以前,我们这支部队只知道打仗,现在也搞群众工作了,这是一个很大的前进。在崇义地区活动时间不长,大约二十天左右,意义是重大的。我们第一次把武装斗争同农民运动结合起来,虽然这还是初步的尝试。
  十二月上旬,我们转移到仁化,和中共广东北江特委取得了联系。在这里,得知了我党要举行广州起义的消息,同时接到党中央来信,指示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率部队于十二月十五日赶到广州,参加广州起义。于是,我们兼程南下,但刚赶到韶关城郊,就得知广州起义已经失败了。
  这时韶关市内的气氛十分紧张,店铺、银行、钱庄纷纷关门。韶关商团有七八百条枪,如临大敌,阻止我们进城。我们就开到韶关城外西南郊的西河坝,打算住在一个天主教堂里。可是天主堂的法国神甫也不让我们住,“哇哩哇啦”对着我们吵。我们不懂外国话,无法和这个神甫说道理。正在争执不下时,陈毅同志走过来,亲自和神甫谈了一阵,这个神甫才算老实了。这时我们才知道陈毅同志是留法勤工俭学的学生,说得一口流利的法语,算得是个大知识分子了。然而,他却能够与我们一起同生死共患难,大家就更加信服和敬佩陈毅同志了。
  广州起义的失败,进一步激发了我们对蒋介石国民党的无比仇恨。我们在西河坝时,每天队伍集合都要高唱国际歌和呼喊打倒国民党的口号。广州起义失败,也更加促进了我们到农村中去开展革命斗争。在西河坝驻得不久,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就率领我们转移到韶关西北六十里左右的犁铺头。这是一个农村集镇,来到这一带,就更便于开展工作了。我们白天休养生息,保存力量,训练部队;晚上仍以连、排为单位,分散到农村中去,宣传群众,发动群众,并且开始了打土豪。这时,部队还收容了一些在广州起义失败后跑到这一带来的同志。我们的队伍开始有些扩大,思想情绪和阶级觉悟也不断提高。
  对于这一段斗争实践,朱德同志十分重视。他曾经追忆说:“干革命,过去只知道在城市里搞起义,这时候才知道还可以上山打游击。”他又说:“那时候党中央的政策不想打游击,而是想搞城市起义。”“我们原来也不知道上山,开始上山搞了个把月,觉得上山有出路。”南昌起义,开辟了我党独立领导革命战争的新纪元,但是当时还缺乏实践经验,还没有认识到必须把武装斗争同农民运动结合起来。朱德、陈毅同志正是在起义失败之后西进的斗争实践中,不断探索新的革命道路,从而领导我们开始实现从城市到农村、从正规战到游击战的重大战略转变。
  这一时期,我们所以能够在长途转战之后,取得暂时比较稳定的环境,休整部队和开展农村群众工作,这是和朱德、陈毅同志根据当时实际情况,利用敌人阵营内部矛盾,正确地运用革命策略分不开的。当时驻在我们部队附近的,是滇军范石生的十六军。范石生同朱德同志在云南讲武堂是同班同学,他与蒋系、桂系军阀都有矛盾,尤其是受到蒋系军阀的排挤。朱德、陈毅同志分析了这种形势,认为尽管在全国范围国共合作已经破裂,但在当面的具体情况下,仍有可能同范石生实行短暂的“合作”。于是,由朱德同志利用老关系,在范石生接受了我们提出的“部队编制、组织不动,要走随时就走”等原则条件下,同他达成了协议。我们改番号为十六军四十七师一四o团,朱德同志(仍化名王楷)任四十七师副师长兼一四o团团长。我们从范石生那里取得了一批现洋和军用物资,补充了部队,解决了当时弹药、冬衣、被服等供给的困难。
  一九二八年一月初,蒋介石发觉我们这支起义部队隐蔽在范石生部,指令方鼎英率部从湖南来粤北,拟以四个团驻韶关,另以四个团留驻犁铺头以北之乐昌,对我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并要范石生解除我们的武装,逮捕朱德同志。范石生立即秘密地通知了朱德同志。对于出现这种形势,我们本来是有所准备的。在朱德、陈毅同志的率领下,部队立即连夜出发,从乐昌以南十几里的一个地方西渡武水,向湖南开进,去创造农村革命的更大局面。
    湘南起义
  自从潮汕失败以后,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率领起义军经过近四个月艰苦卓绝的斗争,一方面充分认识到国民党已经不可救药地成为帝国主义、封建势力的忠实工具,完全转化为民主革命的凶恶敌人,从而不能不放弃同国民党合作的一切希望;另一方面已经开始探索上山打游击,开展农村革命的新的革命途径。通过正反两个方面的经验,终于决心丢掉国民革命的旗子,继毛主席之后打出工农革命的红旗,向国民党进行武装夺取政权的斗争。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日左右,朱德、陈毅同志率领我们向湘南宜章县境开进,随即在那里正式打出了红旗,举行了轰轰烈烈的湘南起义。
  湘南是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农民运动蓬勃发展的地区,蒋介石“四•一二”叛变革命之后,白色恐怖笼罩着湘南。但是,湘南的党和人民顽强机智地坚持了秘密斗争。当一九二七年冬爆发军阀混战时,他们趁机恢复了各地党和革命群众组织,建立了赤卫队。南昌起义、秋收起义、广州起义,特别是毛泽东同志率领秋收起义部队上井冈山的消息传来,给湘南的党和人民以极大的鼓舞,革命积极性更加高涨。
  在犁铺头时,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即已着手选择政治、地形、群众条件比较好的地区以发动和推进农村革命。在部队进入宜章县境,与湘南特委、宜章县委取得联系后,他们对湘南的形势作了全面分析,决定在湘南举行暴动,并在湘南特委的协助下,拟定了首先巧取宜章县城的行动计划。
  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二日中午,正是农历年关的前一天,我们这支部队打着国民党军队的旗号,利用胡少海的名义,在敌人毫无戒备的情况下,顺利地开进了宜章县城,并立即控制了全城。
   原来胡少海同志出身于宜章城里一个有权势的大地主家庭,本人是个知识分子,对现状不满,背叛了地主家庭,参加了革命,但未暴露身份。我军一进城,人们便纷纷议论说,这支部队是本城大豪绅的儿子胡少海率领的,胡少海在国民党第十六军里当上团长了。我们进驻县城的当晚,国民党宜章县政府的官员和地主豪绅大摆筵席,欢迎我军军官。筵席开始不久,我出席宴会的同志,按照预定计划,迅速将敌县府官员、豪绅等抓了起来,并宣布:我们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宜章解放了。与此同时,县衙门内外的反动团队,也被我军解除了武装。接着,我们又砸开了监狱,释放了被捕的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打开了地主豪绅的粮仓和库房,向城市贫民和贫苦农民分发粮食、财物。在全城军民一片欢腾声中,伪县政府门前的国民党青天白日旗被扯下来了,标志着工农革命的红旗高高升起。我们部队也正式打出了“工农革命军第一师”的红色军旗,全体指战员纷纷撕掉了军帽上的国民党帽徽,每个人的脖子上系上了红带子。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师长是朱德同志,党代表是陈毅同志,参谋长是王尔琢同志。同时参加起义的一部分农民组建了宜章农军。
  宜章年关暴动的胜利,震撼了湘南和粤北的反动统治。蒋介石慌了手脚,急忙派许克祥带五个团的人马,由广东韶关直奔宜章而来,妄图扑灭宜章暴动刚刚燃起的革命烈火。
  提起许克祥这个在“马日事变”中双手沾满湖南人民鲜血的刽子手,广大军民无不切齿痛恨,义愤填膺。现在他又来了,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面临着优势的敌军,用什么样的战法来打它呢?朱德、陈毅同志根据南昌起义以来作战的经验教训,认为不能摆开阵势打硬仗,要打游击战、运动战。于是,朱德、陈毅同志指挥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和宜章农军,决然撤出宜章县城,隐蔽集结在宜章城西南的黄沙堡、笆篱堡、圣公坛一带山里。许克祥部即占领宜章并追出城来,妄图消灭我们。隔了一天,我军在转移途中,于岩泉、栗源一带与许克祥的先头部队遭遇。我们在农军的配合下,迅速抢占有利地形,对运动中之敌发起猛烈攻击。当时我们部队虽仍不足千人,却是南昌起义保留下来的精华,战斗力是很强的。一个冲锋,就把敌人打乱了,歼灭其一部,余敌狼狈逃窜,我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许克祥的司令部所在地砰石镇。这时敌已成惊弓之鸟,争相逃命,我军很快便将敌的五个团全部打垮。许克祥连摆在桌子上的饭菜都未来得及吃,就扔掉轿子,丢掉皮大衣,带少数马弁逃脱了狗命。砰石镇到处是敌军丢弃的武器弹药和军需品。这次战斗,我们缴到了一门山炮,许多迫击炮,大批的步枪、机关枪,二百多担子弹。打垮许克祥之后,我们又重新占领了宜章县城。这是潮汕失败之后我军改变作战方法,首次获得重大成功,并创造了以少胜多的优秀战例。
  宜章起义取得胜利之后,建立了工农革命政权。这是我们这支起义部队转入农村斗争的又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发展。一月底,宜章县召开了隆重的工农兵代表会议,正式成立县工农兵政府。各区、乡的工农兵政权也相继成立,这时宜章农军已经正式改编为工农革命军第三师,由胡少海同志(后来在闽西牺牲)任师长。工会、农会、妇女会、学生会、儿童团等群众组织也已先后成立。初期的红色政权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同时,“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也在这里提出来了。虽然由于时间所限,还没有来得及制订和公布土地法,正式开展土地革命,但在党和各级工农兵政府的领导下,开始了打土豪的斗争,群众起来烧毁田契,有的地方自发地分了土地。广大群众踊跃参军,我们一个班出去,就带回一长列新战士。宜章县的革命进入了高潮。
  宜章起义的胜利,揭开了湘南起义的序幕。砰石战斗的胜利,轰动了整个湖南。在农历年关以后,湘南其他各县的工农群众,在党的领导下纷纷揭竿而起,武装起义的烽火越烧越旺。为了支援各地的起义,朱德、陈毅同志率领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北上,先向郴州前进。在黄泥坳地方与敌何键的嫡系周南(师长)的两个营遭遇,我们把它打垮了,占领了郴州城。军事上的胜利,进一步推动了夺取政权的斗争,这时我们只要派出一个排的兵力,在地方党和农民武装的支援配合下,就可以解放一个县城。不到半个月,先后解放了永兴、耒阳、资兴等县城,建立了工农兵政府,成立了赤卫队、自卫军和革命群众组织,并在此基础上,又组建了工农革命军第七师、第四师和几个独立团。在上述五县斗争胜利的影响下,起义的烈火,又迅速在桂阳、安仁、常宁、桂东、汝城、衡阳等县的大部地区,以及茶陵、攸县、酃县、临武、嘉禾等县的部分地区燃烧起来。
  朱德、陈毅同志发动和领导的湘南起义,是我们党所领导的农民武装起义的光辉典范之一。它在当时历史条件下,正确地引导湘南广大农民群众走上了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开辟了大好的革命新局面。
    井冈山会师
  就在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率领南昌起义保留下来的部队艰苦转战的同时,毛泽东同志亲自领导湘赣边界秋收起义的部队举行了向井冈山的伟大进军,经过著名的文家市会合、三湾改编和古城会议,于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七日到达茨坪,把革命红旗插上了井冈山,创立了第一支工农红军和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
  一九二七年十月底,当我们到达信丰时,地方党组织赣南特委派人来接头,就第一次说到毛委员率领秋收起义部队开始上井冈山的消息。朱德、陈毅同志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陈毅同志曾读过毛泽东同志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知道他是著名的共产党员和农民运动领袖,久已敬仰。这时我们正处于孤军转战、极端艰难的境遇,毛泽东同志上井冈山的消息,给了我们以极大的鼓舞和力量。
  十一月间,我们在崇义、上犹地区时,为了向毛泽东同志报告南昌起义部队的经过情形,朱德、陈毅同志便派毛泽覃同志到井冈山去进行联系。不久从毛泽东同志那里来了一个营,由张子清、伍中豪同志率领,是上井冈山途中在大汾遭敌袭击而转移到这里的。起初据地方党组织报告,上犹县的鹅形地区有一支革命武装在那里活动,陈毅同志立即换便衣亲自前去和他们取得了联系。通过他们,知道了一些毛泽东同志率领部队登上井冈山之前的具体情况。那时候,兄弟部队之间很讲阶级友爱,我们从范石生那里搞到的一批弹药和军用物资,不仅补充了张子清、伍中豪同志带领的这个营,还有一部分由这个营携带返回井冈山。一九二八年二月初,我们打郴州时,毛泽东同志又派一个特务连到郴州与我们取得了联系。
 一九二八年二月间,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领导湘南起义创造的一片大好形势,遭到“左”倾盲动主义的严重损害。当时,“左”倾盲动主义统治下的党中央和湖南省委提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主张,即为了不让军阀队伍沿湘粤大道停下脚来占领湘南,要求把湘粤大道两侧各十里内的村庄房屋全部烧掉。湖南省委专门派人到部队来传达这个错误主张,并要求坚决执行。“左”倾错误的烧杀政策,虽然受到一定的抵制而没有能够完全得到贯彻,但已经严重地挫伤了群众的革命积极性,引起群众的不满,甚至激起人民的反抗,使我们的斗争受到很大挫折。同时,由于湘粤大道是南北交通的重要通道,我们占据湘南,控制这条大道,对各派军阀威胁很大。三月间粤、桂、湘军阀混战刚刚结束,他们之间取得了暂时的妥协,便立刻勾结起来,以七个师的兵力,分南、北、西三路,对我们进行“协剿”。朱德、陈毅同志为了保存军力,避免在不利的条件下同敌人决战,果断地决定起义军撤出湘南,向井冈山地区转移。
  四月上旬,朱德同志率领南昌起义部队改编的工农革命军第一师,由耒阳撤至安仁;陈毅同志率领湘南农军由郴州撤向资兴。敌人发现我军东移,立即派两个师向东追截。正在这时,毛泽东同志亲率井冈山工农革命军两个团分路赶来,迎接并掩护湘南部队转移,在汝城、酃县城郊打击了追击之敌,掩护朱德、陈毅同志率领的湘南部队顺利地到达砻市。毛泽东同志率领的部队完成掩护任务后,也胜利地回到了砻市。
  “千流归大海,奔腾涌巨澜”。朱德、陈毅同志率领南昌起义保存下来的部队,经过迂回曲折的道路,冲破无数艰难险阻,宛如一股汹涌澎湃的激流,穿过逶迤缭绕的深山峡谷,汇入奔腾咆哮的大海,终于在一九二八年四月下旬,与毛泽东同志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在中国革命的摇篮——井冈山胜利会师了。从此,我们这支队伍就在毛泽东同志的直接领导下,沿着正确的道路胜利前进。这条正确的道路,就是毛泽东同志亲手开辟的光芒万丈的井冈山道路,就是以武装斗争为主要形式,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以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全国政权的光辉道路。自从第一次大革命失败以后,许多优秀的共产党人都竭尽全力积极探索新的革命道路。毛泽东同志把马列主义普遍真理与中国革命具体实践相结合,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亲自领导了秋收起义和井冈山斗争,同时总结了其他各地革命斗争的经验,创造性地开辟了这条中国革命唯一正确的道路。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在这一时期的革命实践,对于探索这条必由之路也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群山环抱的砻市,在初夏的阳光沐浴下,显得格外秀丽。清澈的龙江穿市而过,江畔屹立着一座古老而雄壮的建筑——龙江书院,毛泽东同志和朱德同志及陈毅同志在这里进行了历史性的会见。接着,两支部队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选出了四军军委,毛泽东同志任军委书记。五月初,又召开了庆祝两军会师大会,在会上正式宣布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朱德同志任军长,毛泽东同志任军党代表,陈毅同志任军政治部主任,王尔琢同志任军参谋长。记得在如今称为建军广场的那个场地上举行的庆祝会师大会,真是盛况空前。人们用大量的禾桶排列成方形,上面铺起门板、木板,作为大会的讲坛和舞台,演出了许多在当时算是精采的节目。部队和民众挤满广场,大家的革命情绪达到了一个高潮。
  井冈山胜利会师和红四军的成立,是我军建军史上的光辉一页,它已成为中国革命和武装斗争的重大事件而载入史册。
  井冈山会师,两支铁流汇合到了一起,在毛泽东、朱德同志领导下,从此形成红军主力,使我党领导的武装斗争的大旗举得更高更牢。
  井冈山会师,具有伟大的历史意义,它不仅对当时坚持井冈山地区的斗争,而且对尔后建立和扩大农村革命根据地,坚决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道路,推动全国革命事业的发展,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时间过去了整整半个世纪,当年率领我们艰苦转战,立下丰功伟绩的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已经相继离开了我们;从潮汕失败以后跟随朱德、陈毅同志一路转战同上井冈山的许多老战友,也都先后牺牲和去世了。十多年来,林彪、“四人帮”出于篡党夺权的罪恶目的,曾经费尽心机对这段历史肆意歪曲、篡改和捏造,甚至对朱德、陈毅同志进行无耻的诬陷。这就使我在无比愤慨的同时,深沉地感到,有责任力求按照历史的本来面貌,记述朱德、陈毅同志们这一段历史功绩。陈毅同志生前说过:“伪造历史就是犯罪。”只有按照历史本来面貌反映出来的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妄图阻挡革命历史潮流的林彪、“四人帮”一小撮丑类,已被抛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而一生为人民立下不朽功绩的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将永远与天地共存,与日月同辉。
 (责任编辑:韩玉芳)